☉應鳳凰˙鄭秀婷

馳騁沙場與文學創作的不老女兵——謝冰瑩

謝冰瑩是一文壇奇女子,自小便與傳統桎梏對抗,就學期間毅然從軍參與北伐,她的作品《抗戰日記》、《女兵自傳》感動了多少時代青年,從她的作品中,我們看到了女性的堅毅以及歷史的悲劇。

※與眾不同的小鳴岡

謝冰瑩,1906年的陰曆9月5日出生於湖南省新化縣,原名謝鳴岡。父親是清朝的舉人,因記憶力好,在鄉里間人稱「康熙字典」,謝冰瑩承其父的優點,五歲就開始閱讀《唐詩三百首》、《隨園女弟子詩》、《史記》等書,能背誦大半篇章。謝母是個傳統的女性,她要謝冰瑩少讀書、學女紅、纏小腳、穿耳洞,甚至幫她定了一門親事,但謝冰瑩不願意聽從母親的安排,總是半夜裡將纏腳解開,十歲時為了要上小學唸書,絕食三天,母親才答應讓她進私塾,足見其性格之剛烈。

在私塾一年後她便轉到女校,隨後又報考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範學校,在這裡念了五年書。由於父親常教她讀古文,二哥教她閱讀世界文學名著,三哥編輯報紙副刊,總是鼓勵她投稿並為她修改稿子,奠定她走上文學之路的基礎和信心。15歲時,使用筆名「閒事」於長沙李抱一先生辦的《大公報》上,發表生平第一篇短篇小說〈剎那的印象〉,描寫一位女性如何勇敢地向封建社會進行無畏的鬥爭,年紀雖輕卻已看到封建社會對女性的束縛。

1926年二哥看了報紙徵兵的消息,因自己也深受封建婚姻之苦,不願見到妹妹痛苦,急忙跑到學校告訴謝冰瑩:「如果你不參加革命,你的婚姻痛苦解決不了,你的文學天才也無從發展,為了你將來的前途,從軍是目前唯一的出路!」受了這個鼓舞,謝冰瑩毅然決然投筆從戎,她考進中央軍事學校女生隊,次年參加北伐。因為謝冰瑩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,所以她的從軍生涯,自然成了她特殊的文學經驗,1928年《從軍日記》出版,林語堂先生譯為英文發表,在國家危難之際,這類鼓舞人心的戰鬥文藝,深受國內外讀者的歡迎,國際作家如美之高爾德、法之羅曼﹒羅蘭,讀之皆為欣賞,來信表示敬意,日本藤枝大夫更取之為教材,後又有法、日、韓、俄等國譯文。

※向傳統宣戰,為理念而活

綜觀中國現代文壇中,馳騁於沙場又於文學創作上有一番成績的女作家,似乎只有謝冰瑩一人,她以梅花耐寒報春的品格自勉,取筆名「冰瑩」。關於從軍,她自言:「在這個偉大的時代堙A我忘記了自己是女人,從不想到個人的事,我只希望把生命貢獻給革命,只要把軍閥打倒了,全國民眾的痛苦都可以解除,我只希望跑到戰場上去流血,再也不願為著自身的什麼婚姻而流淚歎息了。」北伐結束後,謝冰瑩回到家鄉,母親對於她從軍相當不諒解,於是逼著她快點成親,謝冰瑩對於包辦婚姻十分反彈,且她心中已經有一個抗戰伙伴——符號,於是她想到了「逃」,但母親以死相逼,最後謝冰瑩勉強上了花轎,在自傳中她自言,到了夫家,她三天三夜不睡,與丈夫講道理,最後丈夫終於因為無法說服這位雄辯多才的妻子而答應離婚。旋即她趕到武昌與符號見面,兩人以賣文為生,過著相當艱苦的生活,後來轉到北平,謝冰瑩好不容易在《民國日報》找到一個編副刊的工作,兩個月後,因她編的副刊「言辭激烈」,又積極參加左翼活動被國民黨視為異端,報刊被查禁,生活陷入困頓,偏偏此時符號被捕入獄,謝冰瑩便自行到上海謀生,多年後因誤傳符號已死,謝冰瑩另嫁。1942年出版《姊姊》一書,其中〈姊姊〉一文便是批評包辦婚姻對女子造成不幸及痛苦,可見謝冰瑩對弱勢女性的關懷。

1931年及1935年謝冰瑩兩次赴日,進早稻田大學研究,1936年4月因拒絕歡迎偽滿皇帝溥儀朝日,而遭到日本警察逮捕,在獄中受盡各種酷刑,1940年將這段經歷寫成《在日本獄中》出版。抗戰期間,謝冰瑩多次組織婦女戰地服務團,帶領女性到前線為負傷將士服務,她的行為及文章感動了時代青年,她剛毅的個性及強烈的愛國心,鼓舞許多人投入抗戰行列,日後她將抗戰的所見所聞寫成《軍中隨筆》、《第五戰區巡禮》等書。她也時常在副刊上發表文章、時論,這些都是謝冰瑩的親身經歷,也是她對國家的期望,由於言論過於激烈,以及批評當局,所以引起政府的不滿,愛國的她竟也面臨被列入黑名單的命運,於是她為躲特務,開始一段躲躲藏藏的日子,並於此時完成《女兵自傳》,將自己戲劇性的前半生訴諸文字。她一次次的上戰場,全因她的理想:「我沒有一天停止過我的工作,雖然我個人是勝利了,一步步接近了光明、幸福。但回顧整個的國家仍然在被敵人侵略著,全中國的婦女還在過著被壓迫、被輕視、被歧視的生活,我不能放棄我的責任,仍然要向著人類的公敵進攻;總之一句話,我的生命存在一天,就要和惡勢力奮鬥一天。」

謝冰瑩在抗戰期間主編過副刊《血潮》、《廣西婦女》週刊、《黃河》月刊等。1945年於漢口創辦幼稚園,開啟日後創作兒童文學的契機,1948年她受聘到台灣省立師範學院任教,其間也到菲律賓、馬來西亞教學,將旅遊的異國經驗寫成《菲島遊記》、《冰瑩遊記》、《馬來亞遊記》、《海天漫遊》等書。1955年任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監事,在寫長篇小說《紅豆》時遇到瓶頸,她突發奇想搬到廟裡住,結果文思泉湧順利完成小說,1956年她便皈依佛門,法名瑩慈,並曾改寫佛經故事出版《仁慈的鹿王》和《善光公主》。1971年在往美國探視兒子的油輪上摔斷腿,後便退休移民美國,1984年獲中國文藝協會榮譽文藝獎章,並被譽為中華民國最傑出的女作家之一。

※精神與作品合一的女兵文學

謝冰瑩正直、正義的個性在她的文章中隨處可見,生於清末的她從不受傳統的束縛,她努力衝破桎梏,也勸女性同胞要活出自我,可說是思想十分進步的時代新女性,然而她在六○年代與蘇雪林聯手抨擊郭良蕙的小說《心鎖》,批評內容荒淫有損社會風氣,導致《心鎖》被禁,郭良蕙被三個文學社團退社,是為文學史上著名的「心鎖事件」,這卻又與她的作風背道而行,令人費解。

整體而言,謝冰瑩的文學是真實不作假的,就像日記一樣,對於文學創作,她說:「我的作品主要是紀實的。日記、傳記文學當然必須完全真,就是小說也都有真實的模子。」她從不創作虛假的故事,沒有經歷過的她絕對寫不出來,她認為這樣「沒有感情」,因此文壇上常用「文如其人」形容謝冰瑩,而她的文章也確實「直、真、誠」。林雙不曾在《青少年書房》一書說:「謝女士的文字樸實無華,但是自然流暢。從《女兵自傳》的字句看來,幾乎沒有一個字不通俗,卻幾乎沒有一個地方不順暢。一方面緊張有趣的故事當然會使讀者急於往下看,而稍微忽略文字的轉折,但主要的,還是要歸功於作者精純的鍊字功夫。」

謝冰瑩的創作量驚人,共計出版七十多本書,她的文學與精神合而為一,表現了當時轟轟烈烈的偉大時代,毫不掩飾自己的愛國熱忱,也表現了自己身為新時代女性的思想、感情及其艱苦的生活,閱讀她的作品,就像走進歷史一樣,她為後代留下了歷史的見證。謝女士於2000年1月5日病逝,享年94歲。

【延伸閱讀】

  1. 黃章明:〈永遠的女兵謝冰瑩〉,《文訊》第5期,1983年11月,頁70-85。
  2. 彭歌:〈溫故知新,從「女兵自傳」看五四精神〉,中華日報,1988年4月1日、2日,第17版。
  3. 〈重上征途〉、〈一個悲慘的印象〉、〈刮刮叫〉、〈踏進了偉大的戰場——台兒莊〉,《抗戰日記》,台北東大出版社,1981年。
  4. 〈我進了私塾〉、〈近視眼先生〉、〈未成功的自殺〉、〈被母親關了起來〉、〈做了母親〉,選自《女兵自傳》,台北力行出版社,1971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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